2014年05月26日 星期一

母亲的菜园

2014年05月26日 星期一 贵州都市报数字报 字号[ 放大+ 缩小- 默认 ]

    (散文)

    周贤宾

    母亲去世已两年了。我来到母亲生前盘弄的那块菜园里。菜园里已经没有那些绿得滴油的菜蔬,只有一丛丛枯黄的野草,在腊月的寒风中颤抖着。看不见母亲衰老的身影,听不到母亲的唠叨,我的心如同这寒风中的旷野,罩上一层又重又湿的冷雾。

    我的家乡在本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坡坡坎坎都长满了杉树,故得名杉木寨。我是母亲最小的儿子,有五个姐。记得是1994年,已在县城工作的我回老家动员父母到城跟我住,父母死活就是不同意,说他们住不惯楼房,沾不着土气,人容易衰老。我四处找寻,得一处老房,虽旧一点,但还很牢实,主要是旁边还有一块荒地,可以辟出来作为菜园。父母看了感觉满意就搬来城里。县城的繁华、热闹似乎离他们很远,菜园实实在在离他们很近,同在一个城里的儿子不能经常到他们膝前,倒是那些嫩绿的菜苗替忙于工作的儿子陪着双亲。菜苗是母亲的孩子,有母亲护着娇着,一个劲地疯长,长得枝嫩叶肥,长得郁郁葱葱。

    老房的旁边是县武警中队的营房,战士们在空地上也开挖出一片菜地。他们不少施肥不少松土不少鋤草不少浇水,菜苗总是不及母亲伺弄的菜苗长的翠绿和精神,便问母亲有什么秘诀,母亲说,菜苗就像孩子,得用心侍弄,就像你们一样,父母天天盼着你们长高长大,想不长行吗?

    6年前我被医院检查出身患重病,整个家庭被罩上一层雾霾,父亲之前已去世了,全家人都瞒着母亲。母亲看到一天天消瘦的憔悴下去的儿子,哪有不知的道理。她硬装着不知发生什么,还是照样看护着她的菜地伺弄着她的菜苗。细心的姐姐发现母亲看菜苗时眼神是在看孩子,一盘弄就不会停,往往忘记吃饭。

    我很多时间是在求医的路途中、医院的病床上度过。母亲一见到我照样有说有笑,我离开后她背着姐姐垂泪。看到隐瞒不了,嘴快的姐姐便说了真相,母亲反过来要求姐不要对我说她知道儿子患病的消息。她像对他们讲,又像自言自语,“应活得鲜的变蔫了,应蔫的却赖活着”。不知她是在说菜苗还是在说人。

    任凭母亲怎样求神许诺,我的病总不见好。母亲的话越来越少。到龙年正月初四,没有任何征兆,母亲便不会主动讲话了,喊她几声才会勉强用简单的语言应人,会把姐姐们互相认错。也不会喊饿,喂她就吃。请当医生的表弟来检查,他说姑妈太老了,身体各部器官的功能衰竭了,像熟透的果蔬,就要掉落枝头。注定我不能尽孝,因病情的变化我不得不在正月十四赶往成都华西医院,临走时泣不成声,连句告别的话也说不出来,靠姐“翻译”给母亲听。想不到这是和母亲作最后的告别,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说给母亲。我在华西医院出院的当天未作任何停留,匆匆赶回家,路上从电话中得知母亲已在前一天去世的噩耗,一时间眼泪狂泻不止。赶回家看到母亲被白布盖着躺在灵前的遗体,我竟然一滴泪也没有,我不相信母亲这么狠心,连一句话都不讲,连最后一面都不见抛下她最小的儿子独自远行。

    我站在母亲的菜园里,寒风一直在呜呜地刮着。我想,母亲没有太多身体的痛苦,是在神志不是太清醒的情况下离开自己亲人的,没有看到骨瘦如柴的儿子给自己送终也是一种幸应,在临终时她一定在和她想象中还是那么胖嘟嘟的儿子告别,嘱咐他不管活得好不好还是要攒劲地活。就在我要离开菜园时我发现了几株蒜苗,虽然长得瘦削但还是很有生机,母亲是不是借它给我传话呢?看到蒜苗想到大蒜,仿佛又回到童年的时光,一家人齐蓬蓬聚在火边听父母讲那老掉牙的故事,猜我们早已熟知谜底的谜语。这个大蒜的谜语让我碎心。父母都走了,“柱子”离开了,牵扯着裹着我们围在一起的蒜衣破了,姐弟们为生计各奔东西,很难聚在一起了。母亲在世,总抱怨她的儿女们总长不大,总是太生涩,那是因为蒂不落瓜就不会熟。如今我们成了“没娘藤”,缺失藤绵延不断供应的养料,只能选择走向成熟,迈向衰老。

    母亲,天堂里您再弄一处菜园罢,栽种点蔬菜栽种点瓜果栽种点鲜花都行,只要不要有荆棘,栽种着幸福栽种着希望栽种着爱意最好,只要不要有苦难,让那些绿意鲜艳围在您的膝前,闹成一团,陪着您不再感到孤单不再寂寞,我在这阳世上还有很多必须做的事,我处理完了就来陪您。

    周贤宾,男,1966年9月20日出生于贵州普定,现任普定县人大副主任。爱好文学,有作品在各级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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