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05月26日 星期一

两棵树

2014年05月26日 星期一 贵州都市报数字报 字号[ 放大+ 缩小- 默认 ]

赵晏彪,满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民族文学》杂志社。已出版《真水无香》、《雁过皇城根》、《与波光水流对话》等九部专著,作品被多家报刊转载,并被翻译成蒙古文、维吾尔文等多种文字。

    ●赵晏彪

    五台山的黛螺顶有棵万年树,凡到寺庙烧香磕头的香客,都会依次来到万年大树下,虔诚地磕头、敬香、请愿。

    在这棵巨大的万年树旁边还生长着,一棵是杨树,另一棵是松树。由于命运的安排,这两株年轻的树与那棵万年的树共同生在一个山坡上,在万年树强大的光环下,他们很少被人注目,整天望着形形色色的善男信女向着万年树膜拜磕头,听着他们稀奇古怪的故事和传说,略显寂寞。

    杨树心里酸溜溜的,见到香客来拜,总以婀娜多姿取悦之,香客们也很给杨树面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儿的在杨树下“八卦”着毁古污今的小道消息。杨树每每会表现出一副津津乐道,深信不疑的神情,而且还不厌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

    松树与杨树所处的环境完全一样,每天也要“聆听”香客们的风尘轶事。松树心里静静的,往往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听归听,信归信,它善于用脑子分析思索,想方设法辨明真伪,因为它知道世道人心,难以测量。尽管这些人表面都是来烧香礼佛的,但心里求的东西可是千差万别了。

    一日,杨树神神秘秘的问道:“你知道二百年前那个八月十五天下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二百年前?你不会又听那些香客们编造的东西来唬我吧?”松树看了看杨树不屑地一笑。

    “我郑重地告诉你——松树,请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说他们,他们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我也郑重的告诉你——杨树,香客与香客是不一样的。香客信众的构成极为复杂,表面上他们都有信仰,但现实的功利的目的占据了大多数香客的心理,他们绝不是走来‘反省’的,他们经过长途跋涉走进来,就是为了从高高在上的佛菩萨那里得到生意兴隆、升官发财、考上好大学的祝福。”

    杨树冷笑着回击:“你太没有想象力了,我还是先给你讲讲那个故事吧。那年的八月十五,月亮很美,大清皇帝雍正当时只是阿哥,恰巧在避暑山庄赏月,他玩得高兴,喝了两瓶鹿血酒,结果浑身发热,便狂奔出行宫。在围墙外,见有一个屋舍还亮着灯,就冲了进去。这时一位美丽动人的汉族女子正在沐浴,性欲大发的雍正一把将那女子抱在怀中,扑倒在地上,强暴了那个汉族女子。一年后,那汉族女子生下了一个男孩,就是后来的乾隆皇帝。”

    杨树讲得眉飞色舞,枝摇叶摆,自己都被那故事撩得春心荡漾了。

    松树莞尔一笑:“我说虚构大师,尽管虚构本身没有什么好坏之分,但虚构不等于胡说八道,更不等于歪曲事实,要有真凭实据。”

    “我当然有。香客们说的没错,而且史书上、影视剧里都是这么描写的,你有什么真凭实据说人家的故事是编造的?”

    “真是无耻者无畏呀!”松树看了看杨树,说道:“据史料记载,避暑山庄也叫热河行宫,位于承德市区北半部,是康熙四十二年开始建造,一直到乾隆五十五年才最后完工,历时87年。你知道康熙是哪年驾崩的吗?”

    杨树瞪着两只迷茫的大眼睛问:“康熙什么时候驾崩跟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

    松树也回复了它一个冷笑,严肃地说道:“你一贯喜好八卦消息,可从来不用脑子想一想。清朝统治中国几百年,一个少数民族统治一个这么大的国家自然有些人心里不舒服,才煞有介事地编造出一个雍正在避暑山庄强暴了一个汉族姑娘的谣言。乾隆皇帝生于1711年,而康熙大帝在康熙42年,也就是1703年才开始建造避暑山庄,当时避暑山庄还没建成,又如何有八月十五雍正施暴汉族女子一说呢?”

    杨树被松树问得面红耳赤,但它强词夺理地说道:“你就是不懂虚构,这就是虚构的魅力,你看看人家虚构出来的故事多有戏剧性,已经风靡中国二百多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虚构是有生命力的。”

    松树觉着杨树实在可笑,但作为同在一个山坡上的同类还是语重心长地告诉杨树:“你看过吴承恩的《西游记》吧,那是在真实的基础上虚构的小说。唐僧取经是历史上一件真实的事,孙悟空等人是虚构出来的,但反映的是人们身边发生的人和事、是与非和人性的善良与丑恶。合理的虚构与夸张是小说家的高明之处,所以《西游记》百年不衰。而你听来的乾隆是汉族人所生的虚构故事,既不真实也不合乎逻辑,到头来只能成为人们的笑柄。”松树说完用身体踫了踫杨树。

    杨树自知理屈词穷气得浑身发抖。

    两棵树,同生于五台山顶,一棵朽坏了,一棵长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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