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05月26日 星期一

老人与鼠

2014年05月26日 星期一 贵州都市报数字报 字号[ 放大+ 缩小- 默认 ]

杨打铁,中国作协会员,生长于吉林省吉林市,现就职于贵州省文联。曾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等刊发表过作品,小说集《碎麦草》,获第八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骏马奖”。

绘图/董桂

    ●杨打铁

    老人终于想通了,决定与老鼠达成和解。双方坐下来,隔着一张小几,两杯盖碗茶。鼠王又老又肥,看着有点眼熟,想必成精已久,非常警觉,一落座便将两只茶碗调了个个儿。

    老人咧咧嘴,心想对付你们,啥招我没用过,投毒我都投够了。

    “瞎折腾一场不是?”鼠王学人样儿,一手端茶碗,一手拿碗盖拨弄碗里的茶叶。

    “是啊!”老人啜口茶,后悔没往茶里投毒,但想到后果,可能是与之同归于尽,便有些释怀。

    为找到一种强力速效的灭鼠药,老人骑着电摩跑遍了全县八个乡镇。每逢集日,便是他的购药日,灭鼠日,每次都累个半死。他把药掺进饭菜里,放在老鼠出没的通道和角落。偶尔也奏效,毒死一两只,如获至宝,拎到屋外,在小院里挖个坑埋了。但接下来,群鼠开始疯狂报复,围着老人团团打转。老人走哪,老鼠跟哪,窸窸窣窣,如一股恶流,一缕黑烟。老人随手操起家什,扫把、晾衣架、苍蝇拍、痒痒挠之类,噼里啪啦,一通猛击。老鼠根本不吃这一套,见老人的手稍一抬起,便一哄而散,旋即再次聚拢。老人拼命跺脚,别说踩死老鼠,鼠毛都碰不上一根。老鼠这么一闹,老人如果不逃出家门,啥事都做不成。可这深更半夜的,一个老人有地方去吗?“老子灭不了你们,”老人瘫倒在地,喘着粗气说,“你们来灭老子。”说是这么说,其实并不想死。虽说已步入古稀之年,老伴去世不久,伤心归伤心,但女儿孝顺,外孙又考上了重点高中,往后好好寻个伴儿,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说到底是老鼠让人心烦,人鼠之战,整个一出闹剧,何时才有个尽头?

    鼠王化身人形,应召而来,颇像老人的亲家,女儿的公公老王。

    “臭老鼠,死胖子,无耻之徒!”老人无声地咒骂着,没正眼瞧仇敌一眼。心里还一个劲儿嘀咕,老王明明还活着,咋就投胎转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王早年当过农推站站长,在任那几年,有关农业方面的技术没见他推广过一项,倒是众所周知,勾奸商倒腾过假种子假化肥,受害的农民都把他恨死了。

    老王的底细,老人一清二楚,是因为老王在某局当局长期间,老人做过他的部下。要说俩人之间的恩怨,就是那时候结下的。老人当时站在老王的对立面,和几个同事联名举报老王贪腐,一心想把他扳倒。结果不用说,无非是竹篮子打水。事后,更让老人心头长久难平的是,自己的女儿竟然和老王的儿子结下了百年之好。

    看得出来,老王的口才远不如鼠王,思路也没这么清晰。但的确是一副德性,自以为高人一等,甚至把人当傻子。鼠王一会大话联篇,侃侃而谈;一会苦口婆心,如同对待落后群众,做起了思想工作。鼠王那些话,腾云驾雾的,老人一句也没听进去。什么鱼水情,和谐共处,亲如一家啊,哄鬼去吧!

    就在老人端起小茶碗,连茶带水地砸过去之际,鼠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信不信?”鼠王下了狠话,老人如果心术不正,毫无诚意,绝不会有好果子吃。想想吧,只要鼠王一声令下,老鼠要多少有多少。当然,区区几只足矣,它们将一拥而上,分工明确,先从老人的头部入手,有咬眼睛的,撕嘴唇的,还有负责耳朵的……显然,老鼠的目的不是要老人的命,而是好好教训他一下。道理明摆着,毕竟老人是此屋之主,从理论上说也是老鼠之主,说白了就是衣食父母嘛,它们只有感激不尽之情,何来不共戴天之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他脑筋还转不过弯儿——鼠王下了最后通牒,“你会死得很惨,也很丢人!”

    不知是被鼠王抓的还是被茶水烫的,老人感觉自己的右手失去了知觉。更难受的是内心的恐惧,仿佛面对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自己就坐在向下倾斜的洞口边,不敢动,也不敢多想,几乎崩溃,快要窒息了。这时,正在他脚边玩耍的几只小老鼠,兴许是哪只被咬了尾巴,吱吱地叫起来。小老鼠的尖叫,让紧张压抑的气氛缓和多了。

    谈判开始,双方心平气和。

    老人的要求并不高,尽管有点罗嗦,但说来说去也就两点:一是老鼠出没的时间,二是老鼠活动的地点,要按他的规定来。

    相比之下,鼠王要大方些,只要求老人每日投粮喂食一次,品种不限,数量呢,把一只老式的二号粗瓷白碗装满就行了。

    签字画押,皆大欢喜,鼠王主动伸出了手

    ——

    然而电话一响,躺在沙发打盹的老人,打个激灵,差点掉地上。

    电话是外孙打来的,问外公咋还没出门,不是说好了吗,今晚要给他过十五岁的生日?是啊,老人答应过外孙,今晚将与亲家坐到一张桌上,举杯共饮,从此冰释前嫌。还通着话呢,外孙和老王一块进来了。

    老王人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十分唐突,他想起了刚才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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