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1月30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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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300多公里

回家:过一个“四分之四”的新年

“回家过年”之铁路篇

2019年01月30日 星期三 贵州都市报数字报 字号[ 放大+ 缩小- 默认 ]

1月24日,陈阳在贵阳北站广场前留影。

这是通高铁后陈阳的第一张回家火车票,他决定保存起来。

以前陈阳要转好几趟车才能到家,如今已经有高铁直达了。

上车后,陈阳很快找到了座位。

走出车厢,陈阳露出了笑脸。

陈阳的父亲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去火车站等着他。

陈阳刚到家,弟弟就迎面冲过来紧紧地抱着他。

到家后,陈阳的妈妈为他准备了一大锅排骨火锅,一家四口开心地吃着团圆饭。

    文/本报记者刘姝  图/本报记者杨兴波

    自从2018年底铜玉城际铁路开通后,贵州大学新闻专业大四学生陈阳在回家路上消耗的时间,从以往的七个小时,缩短至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的时间,不算长,但陈阳对家人的思念,并未因便捷交通迅速拉近的空间距离,变得稀薄而平淡。2017年、2018年连续两年春节未曾归家的愧疚,即将被就业挤占更多时间的无奈,更将潜藏于心的思念之情,变得越发浓烈而绵长。

    2019年春节前夕,陈阳早早结束了在贵州电视台的实习,买了1月24日的高铁票回家;今年春节,陈家终于可以齐聚一堂了。

    22岁的陈阳、50岁的陈父陈浪、52岁的陈母田茂琼,还有10岁的弟弟陈鸿洲。一家四口都在,一个都不少。

    这个“四分之四”的完美新年,便是千万中国家庭奔波劳碌一年后,追求的幸福圆满之所在。

    300公里外:他们等了两个春节

    自从2015年离开铜仁到贵阳读书后,四年里,这是陈阳第二次春节回家过年。出发前那一晚,他在瑞花南巷租住的房子里简单收拾了行李。本来十一点就上床了,结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折腾到一点钟,才昏昏入睡。

    陈阳解释,这都是因为“近乡情怯”,“几年没在春节回家,大概是有些紧张和兴奋吧。”

    1月24日上午11时7分发出的G2992次高铁,一如陈阳所预料的那样座无虚席。这趟由贵阳北出发,经由凯里南、铜仁南、朱砂古镇开往铜仁的城际列车,全长300余公里,平日里并没有如此热闹。但1月24日已是农历腊月十九,往日略显“空荡”的车厢里,坐满了携带大包小包的返家乘客。

    陈阳本来是计划23日就回老家铜仁的,因为没买到票,才在贵阳又多耽搁了一日。

    2017年、2018年春节,陈阳没有回家。铜仁老家的父母和弟弟,度过了两个“不完整”的新年。

    2017年春节,陈阳大二,趁着寒假,怀揣着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与好奇,陈阳和宿舍室友共六个人,跑去1000多公里外的东莞做了一个月的寒假工。

    工作的地方是vivo手机工厂,住在工厂提供的宿舍里,工厂餐厅的饭菜也还不错。工作之余的空闲时间里还能顺便到当地旅游,更有一帮子同龄人相伴。除去工作内容的枯燥与辛劳,对陈阳来说,这一个月的寒假打工,更像是一场新奇有趣的“集体春节游”。

    直到2016年农历春节的钟声敲响,在东莞一家不知名的小餐馆里,和其他十多个年轻人一起面对一桌食之无味的菜肴,看见微信视频里家中餐桌上摆放着的他最爱的糍粑和铜仁绿豆粉,听着视频里父母和弟弟的欢声笑语,被丰富多彩的打工生活短暂搁置一旁的“思念”,才再次涌上了陈阳的心头。

    陈阳说,原本是开开心心“出去玩”,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家。

    随着就业步伐的逼近,陈阳已经预感到,与家人相聚的时间,正在一天天变少。所以,今年春节,他才没有像前两年一样出门打寒假工,而是早早回家过年。

    成长与离家,固然不可避免,但他想抓住那些尚能留住的时间。“趁着我现在还没工作,就多陪陪他们吧。”陈阳说。

    G2992次高铁一路向东,过桥穿洞。列车行至铜仁南站,短暂停靠两分钟后再次启动,没等广播员播报,陈阳顺口就说了一句:“下一站就到朱砂古镇了。”离终点站铜仁站,也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了。

    但在铜仁车站出站口,已经有人比他先到了。列车刚刚离开铜仁南站,陈阳就接到了父亲陈浪的电话,亲切熟悉的声音操着原汁原味的铜仁话问他:到哪儿了,我已经在出站口了。

    其实陈阳回家的行李一向不多,夏天一个背包,冬天一个行李箱,次次都是轻装简行;哪怕这些年在家的时间不长,他也不至于是“不识路”的“小孩”,但只要有空,每次回家,陈浪都会坚持到车站接儿子。

    这小小坚持里面的心思,陈浪自然没跟儿子说过,陈阳也没开口去问。

    但身为人子的陈阳心里是明白的——那是不善言辞的父亲,内心深处秘而不宣的深情:我的儿子啊,欢迎你回家。

    陈阳说,其实,要在日常生活的琐碎缝隙里刻意追寻“亲情”与“爱”的痕迹,很难。因为亲情与爱,早已成为日常生活的本身。

    有时候,爱以“否定”的姿态出现。

    譬如大二那年陈阳第一次去打寒假工,父亲因为担心他上当受骗,先支持又否定的“反复无常”。

    有时候,爱以“唠叨”的形式出现。

    譬如父母操心他未来的就业问题,就一个劲儿劝说他考公务员。

    还有的时候,爱还会以“一只温暖大手”的形象出现。

    陈阳四五岁时,从事家装行业的陈浪在厦门打工。有年春节,母亲田茂琼带着陈阳去厦门过年。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厦门海滩边放了好看的烟花,陈浪也带着儿子去观礼。看完烟花,两父子顺着散场的人潮回家。

    正值壮年的陈浪走在前头,牵着陈阳柔嫩的小手。

    大概只有陈浪膝盖高的陈阳走在后头,被长满老茧的大手稳稳拉着。

    在漆黑又陌生的异乡街道里,沉稳的力量通过握紧的两只手不断传递过来。他抬起头看见身侧父亲壮硕可靠的身影,觉得异常心安与温暖。

    “我真的说不出什么感天动地的故事,”陈阳说,只有年幼时的这一幕,依然清晰镌刻在脑海里,“但你就是知道且相信,每时每刻,他们都是在爱着你的。”

    礼物:没送出去的衣服

    读大学的这些年,经过学校和社会的磨砺,陈阳已经愈发成熟。他期望快速蜕变成一个有担当的人,和父亲一起分担生活的苦与乐。“我不想等到以后,子欲养,而亲不待。”陈阳说。

    列车离铜仁越来越近,陈阳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12时46分,G2992次列车停靠在朱砂古镇站,陈阳脸上的表情有了不一样的地方。昨夜晚睡带来的倦怠一扫而空,望向窗外日渐熟悉的景色时,双眼似乎都在发光。

    在朱砂古镇站,陈阳所乘坐的2号车厢又有乘客下车。乘客头顶的铁架上只剩下陈阳的行李箱在内的零星几件行李。

    自打上大学,陈阳用的便是这个棕色的15寸行李箱,到今年刚满第四年。用得久了,箱子难免有些破损。有一小块外皮已经脱落,擦不净的脏痕在箱子上若隐若现。车轮也有些不好使,偶尔会有卡顿感。

    幸好这些小瑕疵并不妨碍使用。头天晚上,他把回家要穿的衣服、日常用品统统塞进了这个老旧的箱子里。本来还想买些新年礼物的,但思索一番后,陈阳还是决定空手空脚回家。

    大二去东莞打工那年,陈阳挣了五千块钱。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后,还给家里的三个人分别在网上买了新年礼物。给母亲的是一双鞋,给弟弟的是一套《十万个为什么》,给父亲的是一件外套。

    母亲和弟弟把礼物都收下了,只有父亲坚持不要,看都不看一眼,硬让他把衣服原样退了回去。

    在父亲的逻辑里,这似乎是理所当然:“你自个儿还没挣钱呢,乱花什么钱”。

    陈阳懂父亲的意思,索性不再强求,从此就真没再给陈浪买过礼物。

    他想:反正没两年就要毕业了,等自己真挣了钱,给他买更好的。

    陈阳说,上大学之前,他其实不太“懂”父母,尤其是父亲。还在老家印江县罗场乡清河村上小学时,陈浪就是远近闻名的“严父”。陈阳但凡放学晚回家半个小时,就要迎接父亲的一顿“臭骂”。他开玩笑说,“我现在性格里怯懦、胆小的那一面,估计就是小时候被‘凶’多了,造成的阴影。”

    但随着年纪渐长,22岁的陈阳,开始慢慢理解父亲。曾经那个“凶”且“固执”的父亲,已经不再年轻。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个背负着家庭重担,坚强而孤独的中年人罢了。

    2018年清明节,他们一家四口回老家扫墓,顺便回了一趟老宅。母亲带着弟弟去隔壁亲戚家串门去了,陈阳也在老院子里瞎溜达。许是返乡旅途奔波太累,父亲一个人坐在久未住人的屋子里,坐着坐着,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对陈阳来说不再高大威武的身子隐在半人高的桌子后,头发凌乱的脑袋埋在手臂里。沉睡的身影背后,则是空荡荡的旧堂屋,安静且寂寞。

    没有别人,只有他。

    在屋外目睹这一幕,那一刻,陈阳觉得非常心酸。他发现,父亲是真的老了,“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我现在愈加懂得他的孤独与不易。”每一位平凡的父亲其实都是生活的勇者,这是他成年后才懂得的道理。

    他刻意用手机对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象拍了一段视频,带上“回家啦”三个字,发到大学同学的实习群里。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获了一堆“羡慕嫉妒恨”的回复。

    他抱着手机直乐,“群里还有好多人没回家呢,估计得到春节前两天才走。”

    12时59分,列车准时停靠铜仁站。拿行李、下车,刚出火车站,他便在铜仁车站拥挤的人潮里见到了父亲陈浪的身影:一米六的个头,惯常穿的深色系外套。

    陈浪也瞧见了陈阳,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拉儿子手里的行李箱。

    “我自己来。”抢了两三次,陈阳不放,陈浪不得不放弃。开着白色的小面包车,在午高峰交通繁忙的铜仁市区兜兜转转快半个小时,陈浪终于把许久未见的儿子,接回了位于铜仁市碧江区的家里。

    “最后一公里”的回家路上,已经开始透露出全家欢聚的喜庆味儿来。

    两父子时不时谈论着家乡的人和事,谈论的话题从陈阳生二胎的同学到家里的“熊孩子”弟弟,无所不包。还有不断打进来的电话,用响亮的铃声活跃着本就热闹的氛围——电话是母亲田茂琼和弟弟陈鸿洲打来的,几乎每隔十分钟就来问一遍:还有多久到家,等你们吃饭呢!

    刚进家门,陈阳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儿。知道儿子中午到家,田茂琼提前买好了食材、煮好了火锅,架在客厅的电磁炉上等陈阳回家。

    不过,想要马上吃饭,陈阳还得“清理”一个障碍:一进家门,“熊孩子”陈鸿洲就一声尖叫,扑进怀里紧紧抱住了他。他挪一步,小鸿洲就“挂”在他身上,跟着挪一步。陈阳人都从门口挪进了客厅,他还死皮赖脸“挂”在哥哥身上不撒手。陈阳逗他:“想哥哥吗?”

    果然还是陈阳记忆里一如既往的“熊孩子”,明明想得不得了,因为害羞,就只会傲娇地反问一句:“你说呢?”

    简单收拾一番,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吃起了阳历新年的第一顿“团圆饭”。

    鸡肉、排骨、豆腐、蔬菜烹煮的火锅,蘸着胡辣椒蘸水,简单,却让人停不了筷子。一顿饭吃完,陈阳面前的餐桌上,不知不觉就堆了一堆肉骨头。

    美味家常,必然要夹层着闲话二三。

    陈浪细细追问着陈阳的求职打算,陈阳则打趣地问弟弟,他最不喜欢的语文最近学得如何。小鸿洲沉默着拒绝回答,顽皮一笑,便躲过大哥的“突然袭击”。田茂琼则时刻关注着锅里的“战况”,时不时添汤加菜。

    陈阳突然有些感慨,也觉得有些温馨。

    热气腾腾的火锅里,刚下锅的肉丸子在热汤里翻滚着。

    客厅的墙上有一幅十字绣,是陈阳的表姐表嫂花了一年时间绣好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家和万事兴。

    另一面墙边,桌上放着早已逝世的陈阳爷爷奶奶的照片,安静地守望着一家人。

    其实,用不着等大年三十,所谓的“圆满幸福”,就是此时此刻:两个小时高铁,凑成一家人、一顿饭。

    四分之四,一个都不少。

    记者手记  回家与唠叨

    从预订好回家机票的那一天,我就恍惚觉得,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开始给家中的父母下各种“菜单”。

    今天想吃土家烧饼了,发个微信提醒他们提前备货,过年期间烧饼店不开张。过两天想吃红烧排骨炖洋芋、芸豆炖肥肠了,又发个微信,叽叽歪歪一通。

    我是千里之外就已饥肠辘辘的食客,微信是厨房窗口,我妈是接单小妹,一声不吭的老爸,则是深藏功与名的厨房大厨,东一点西一点,默默备齐了我下单菜品的所有食材。只等我某日从万里高空落地回家,便将我心心念念的所有美食,一天不重样地端上来。

    今年春节回家,与往年不同。老家在湖北恩施,以前从贵阳回去,得倒三趟列车,前前后后花费五六个小时。今年有了贵阳直飞恩施的航班,我欢天喜地退了早已买好的火车票,换了机票,只想少点折腾,早一点顺利回家。这样,我就可以早一点吃到土家烧饼、红烧排骨炖洋芋、芸豆炖肥肠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能早一点见到爸爸妈妈。

    我几乎可以想象,在我家的餐桌上,他们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家乡的人和事。就像陈浪唠叨陈阳的就业问题一样,也会时不时念叨起我“悬而未决”的婚姻大事,就我的工作、生活问题,一一“指点江山”。

    而我呢,也会像陈阳一样,机智地“祸水东引”,将话题焦点转移到还没找到女朋友的表弟、三十三还未婚的表姐身上。

    据说单身青年最怕过年回家。

    因为怕催婚、怕念叨,怕被三姑六婆拉着小手探问“姑娘三十好几奈何迟迟不婚”。是挺烦恼没错,但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一家三口齐聚、“三分之三”的完美新年里,在家乡美食环绕的餐桌上,这只是幸福的小烦恼罢了。

    这是积攒了一年的思念与爱意,哪怕,它是以“唠叨”的形式出现。

    我也愿意就这么听着,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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